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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退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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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殊聽到“且慢, 有我”便知焉知真人出手了,萬般驚險陡然落定, 他松開指決。

如箭在弦的陣法呈天地相夾之勢, 堪堪停在即要壓闔的位置。

童殊松開一口氣,眼前已是漫天的棍影。棍影織交成網,若在這網下放棄抵抗,怕是要被打成肉泥。

說不出哪裏來的自信, 童殊相信焉知真人, 幹脆連力也撤了,省些工夫。

在場眾人不明所以, 只提著一顆心, 看那十八羅漢陣的棍影結網壓下。

方丈禪仗的一抹金光沖突其間,每一招直取棍網下的人影之處。

五道魔影變幻莫測,變招間有魔吼鬼泣,令人聞之膽寒。

仙魔兩道二十餘名當世高手纏鬥一處,這是百年難遇的盛大戰況, 眾人不由全看呆了。全皆屏著氣,握著拳,生怕錯過一招一式。然而高手過招, 瞬息萬變, 修為平平之人只看得眼花繚亂, 口不能言,張口不止。

幾千又目光聚焦在中庭之上,鐃是招式瞬息交錯, 眾人也看出不對勁之處——不知為何,看不見陸殊人影。

念起陸殊這個名字,眾人這才反應過來,方才大開的魔王魘鎮陣不知何時已經停住了。

停住了?

停住了那還打什麽?十八羅漢陣加上一癡方丈的威力,恐是真人都難脫身。就算魘門五使很厲害,但十九對五,勝算不大。更不用說陸殊位置不利,被壓於棍網之下,若陸殊自己放棄抵抗,這勝算幾科是渺茫的了。

也不知陸殊怎樣了?

他們中很多人生出這樣的想法時,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不願看到陸殊出事的。

畢竟他們罵了陸殊很多年,“罵”已經成為政治正確,好像不罵兩句無法顯示自身氣概,不跟風踩兩腳便無法證明自己正道人士的身份一般。

可是,陸殊不在的這五十年,他們眼看著魔域日漸混亂,兩界滋擾不斷增加,屬地離魔域近的門派不得不常年派人駐守邊界。不止於此,隨著陸殊被壓進戒妄山,仙道莫名其妙地走上了逐漸消沈的道路。

仙道需要一個共同的敵人,有了那個靶子一樣的敵人存在,才能掩蓋掉蕭薔之內的種種算計與醜陋。

而陸殊就是那個同仇敵愾的靶子。

靶子倒下的那天,仙道普天同慶,把酒言歡、觥籌交錯的盛況之下,見不得光的地方,有些手已顫顫巍巍抖了出來,暗流湧動,今天這家夫妻反目,明天那家兄弟闔墻,後天那家師徒異路。眼看著五十年,好幾家名門勢力分解削弱下去,變成了如今青淩峰一家獨大的局面。

曾想,只要打倒了陸殊,仙道的日子便是高枕無憂了,再不受掣肘。未曾想,沒了大魔王陸鬼門,他們反而處處受制於人。

陸殊他們不喜歡,可以罵;但傅謹不能罵。

別說是罵,便是誰含沙射影地提一句傅謹如何如何,便會立刻招來有心之人大罵狼子野心、窮兇極惡。

眾人各懷心事,其中的有很少一部分人或許已經想到這一層,但大多數人還在隨波逐流。他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,生出對陸殊的擔憂來。

於是爭先恐後地往前探看。

就在無端的擔憂發酵到某個臨界點,有的人心弦一顫,正要喊出來,突然一陣清風拂面。

那清風中帶著竹葉香氣,不知從何生起,剎那間浸透各處。

這便極令人驚愕了。

因為此處有連風雨雷電都要一律魘鎮的魔王魘鎮陣,竟然有風能來?

有見識的高階修士已經意識到什麽,對身邊的人道:“今日之事,真是五十年未見的盛況,怕是……來了真人或是上人了。”

身邊的人驚疑道:“今日這事,還能驚動真人和上人?現如今剩下的那兩位不都是不管凡俗之事的麽?”

這疑問才出口,便聽到一個清冷寒峻的女聲:“苦苦相逼,傷人傷己,不如停下。”

眾人循聲望去,卻不見其人。可方才那一聲猶在耳邊,傳音術如此這般,已是精絕。加之那女聲雖是清冷,音色卻是婉轉動聽,如微風振簫一般,聽得眾人心中一振,熱切而好奇地張望著。

有人自那傳聲術和精妙的入陣而來之法已猜到來人,對身旁人道:“當世能有這般修為的女子,只有一位。”

接著這一句,便有人吐出四個字:“焉知真人。”

聽得焉知真人這四個字,立時就有很多人楞住了。

修真界是鮮少有人見過焉知真人的。

大多數人只知焉知真人其名,知那是女修排行榜第一的女子,據說美貌無雙,又據說性情極冷,連鑒古尊都是怕極了她。

但“焉知出世”,極少與人往來,是以見過她的人很少,連景行宗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近前親見的。而見她動手,更是少之又少。

能一睹焉知真人芳容,已是人生之幸了。而倘若還能親眼見到焉知真人出手,乃是有生之年莫大幸運。

空氣中生出絲絲緊張的期待,在場之人,無論男女,莫不翹首以盼,目光急切地向四處逡巡而去。

大雄寶殿前廊西端,飄出衣袂一角。

不知誰先喊了一聲,指向那處,於是所有目光便聚往那裏。

只見一女子緩步行來。

那女子一襲鴉色素紗禪衣,面如白玉,姿容秀致,在魔王魘鎮陣的烏雲之下,山嶺雪一般的白非但不減亮色,反而更顯得清雅絕俗。

世人形容女子之美,最極致的詞莫過於“美若天仙”。然而,這四個字雖然常被用起,但卻從無人畫出真正的仙女,畢竟沒有人真正見過仙女,畫筆可以畫出極致美貌,卻無法畫出仙氣。

而此時,見那女子淡淡行來,周身如有清霜薄霧,似幻似真。

眾人不約而同地聯想到“美若天仙”這四個字 。

心中讚嘆:天仙也不過如此了。

十八羅漢在一嗔座下時,與焉知真人有過幾面之緣,而且真人到場,戰機便會徹底傾斜,坐鹿帶頭停下僧棍,望向焉知。

他們一停,一癡的進攻便顯得尤為突兀。

一癡原還想趁勢再襲童殊,見童殊信信站起,向他瞥來一眼。

那一眼不可一世,看他就像看隨隨便便什麽東西一般,輕蔑至極。

一癡被這目光一刺,頓時心中如瘋狂蔓長了劇毒藤草一般,猙獰地使出陰狠殺招。

而童殊面無表情地轉開了臉,竟是連看都不看他。

下一刻,便有二道人影纏住了一癡。

爾愁的短笛,肆意的劍架住了一癡的去勢。

一癡大怒:“爾等魔人,竟敢在我寺撒野!”

肆意一個劍花罩住一癡,邪魅笑道:“撒野還用選地方?我殺人都不曾選過地方。”

一癡回斥道:“欺人太甚。”

爾愁輕輕掀起愁眉,憂怨地道:“大師此言差矣,方才你們十九人對我主君一人,以多欺少,才是欺人太甚。堂堂甘苦寺方丈,無恥至此,不覺得羞愧麽?”

肆意、爾愁,一剛一柔,一邪一弱,無論招式還是言語皆將一癡封堵的死死的。

一癡一邊是怒極攻心,一邊又是對未來的絕望,他五內翻湧,眼前一黑,心弦已經松了,手上的動作便也減了勢道。

一癡這裏暫時不必童殊操心了,他轉向十八羅漢。

只聽坐鹿道:“焉知真人今日是要來替鬼門魔王做說客?”

焉知道:“今日之事並不需誰從中調和,只需你們平心靜氣即能說清。”

坐鹿道:“長明燈毀在他手,紫金缽已被他強取,今日大典被他打破,如此深仇大恨,豈是三言兩語便是能和解的,還是請焉知真人不要插手的好。”

焉知道:“何不聽陸殊說幾句?”

童殊就等著這一刻,他手上捏著方才打碎的長明燈殘骸,對著十八羅漢輕輕一抖。

幾縷青煙騰起,那殘碎的長明燈搖身一變,化為一張破碎的紙。

這是幻術?障眼法?

十八羅漢:“……”

眾人:“……”

童殊道:“方才打碎的那盞長明燈是假的。”

他說著,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盞燈。

七彩琉璃之中一灣清油,如雲絮絳動,捧出一星暖光。那光在魔王魘鎮陣的陰慘之下,星火一般燃燒著,照得近處童殊如罩一層暖光,映得他唇邊若有似無的笑生出綺麗的光彩,竟似有了三分溫柔之意。

見過從前陸殊之人,不由皆是一怔。

重現江湖的鬼門魔王,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。不止是那換了的軀殼,而是那眼裏的光,唇邊的笑,都不同了。

童殊將長明燈托在掌心,向坐鹿做出一個呈送的姿勢道,“七彩琉璃長明燈,原物奉還。”

又出現一盞長明燈?

所有人都錯愕了。

坐鹿也楞住了,失而覆得的喜悅與不敢置信的猜疑在他眼底閃過,他將信將疑地看向童殊,旁邊伏虎上前接了燈,細細察看,又傳與其他羅漢查看。

各人均是點頭。

坐鹿亦驗了此燈為真,臉上的煞色瞬間便降去大半,對童殊的敵意稍減,道:“紫金缽又如何?”

童殊不急著答,而是問道:“尊者可有聽得一嗔大師關於衣缽傳人之禪令?”

“未曾。”

“既無禪令,為何可傳予一癡?”

“便是不能傳予一癡,也不該交由於你。”

“我乃一嗔大師私家弟子,我替大師保管,有何不妥?”

“你並非本寺在冊僧人,不該插手本寺內務之事。”

“可是只有我了。”童殊道,“尊者,你看,若我不管此事,還有誰管?若我不來,今日紫金缽便是過了明路給了旁人,以後一嗔門下再想取回此物便是禮也不合、理也不對,我說的可對?”

坐鹿眉間深陷,抿嘴不語。

童殊繼續道:“一嗔大師弟子者眾,為何獨有我一人來行此舉?其他弟子是不出手,還是不能出手,尊者比我清楚。”

坐鹿仍是不語。

童殊:“我只是暫管此物,若今後甘苦寺選出傳人,我定當親自奉上。”

坐鹿這才出聲:“憑何信你?”

童殊無奈地輕笑出聲,他想:我好像確實沒什麽是可以做保的。

正在他愁眉不展之時,焉知卻道:“我替他做保。”

坐鹿頗感意外:“焉知真人?”

焉知道:“十八位尊者若是信得過我,便放陸殊離開,往後之事,來日再議。”

坐鹿看向一癡。

一癡不知何時已停了戰,正垂目不知在想什麽。

爾愁與肆意分站他兩側,美女俊男襯得失魂落魄的一癡形容枯槁老朽。

甘苦寺五十年內戰,寺中各人心知肚名,坐鹿一眼便看穿了一癡的處境和心境,只面上問了一句:“方丈覺得如何?”

一癡卻苦笑了聲,道:“紫金缽防衛之事,已交由十八羅漢,你們議定便可。”

坐鹿與另外十七羅漢交換眼神,末了對焉知點了點頭。

焉知回禮罷,率先一步向外走去。

童殊轉身前,目光在一癡身上停了下,問出了一直懷疑的問題:“方丈可知一嗔大師死於誰人之手?”

一癡一僵,很快垂了眉,一板一眼道:“一嗔方丈乃壽終圓寂,鬼門魔王莫要信口開河、妄自揣測。”

童殊眼睛裏閃過一絲陰寒的兇光,但稍瞬即逝,而後輕笑道:“哦?那我知道了,我們還會再見的。”

他說完,便一揚手隨著焉知走下臺階。

魘門五使隨行其後。

他們在幾千雙眼睛的註視之下,緩步而行。

焉知目下無塵,童殊目中無人,魘門五使漫不經心,穿過各懷心思的目光交織網。

他們需要從大雄寶殿的中庭,穿過兩進庭院,才能出甘苦寺大門,沿途有武僧一路緊跟。

泱泱眾人,卻無一人說話。

在這當口最怕有人挑起事端。

大多數人並不覺得還會有什麽事情發生,畢竟一個真人、一個魔王、五個魘門使,這陣容不是哪門派能撼動的。

不過,童殊卻不這樣認為,當路過青淩峰的時候,他輕輕掃了一眼傅謹。

果然對方一直在等著他的目光,四目交接,童殊一觸即分,對方卻是窮追猛打,目光如膠絲般粘著童殊不放。

童殊已然知道不可能這般輕松地走出去,他望了一眼前方的焉知,若有所思地一垂眸,正要主動開口。

一個聲音搶在他之前揚出:“不知真人是代表自己,還是代表景行宗?”

假傅謹突然的這一句,猶如攪屎棍亂了一池靜水。提醒了在場眾人,此事已經牽涉進了第三方——景行宗。

焉知真人乃景行宗主母,並非沒人聯想到景行宗,只是焉知實在太超然世外了,且今日言行完全沒有提到景行宗,加之真人的地位已經足以做保,大家便理所當然地沒有想太多。

而假傅謹這一句,卻叫大家心思不由活絡開了。

若是今日之事,是景行宗之意呢?那是不是意味著,景行宗對甘苦寺的態度開始有些微妙?

而景行宗竟然替陸殊出頭?那這後頭貓膩便大了。

今日之事已然牽扯太多,若再牽扯進景行宗,只怕仙道要亂。

心思快之人,想到這層,不由冷汗直冒。

焉知自出場起,言語一直淺淡,聽得這句,她聲音陡然轉冷,立住身形,娥眉輕挑道:“我不夠麽?”

簡單四字,字字如珠,落入眾人耳裏。

是啊,焉知真人,女修第二,全榜第二,她一人實力平一宗,還不夠做保麽?

假傅謹紀茗只覺那四字砸入耳中,鼓膜生疼,差點站立不穩,幸好旁邊的傅源扶住了他。他不過是一個凡人戲子被拉上這至尊之位,平日裏披著傅謹的皮並無人敢冒犯於他,頭一次遭遇對抗,便遇真人出手,他只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那四字砸得稀爛了。好在傅源及時對他渡入靈力,強壓下那不適之感。

焉知傳音術何等精妙,略一見那假傅謹反應,心中便有計較。

紀茗微微調息,好在他裝傅謹裝得久了,輕車熟路地撐出雍榮笑意道:“焉知真人乃女中豪傑,做保自是夠的。只是今日之事,已非私人恩怨,幹系著甘苦寺與魘門闕。甚至幹系著仙道與魔道。若只憑一人做保,總歸不夠鄭重。”

他這番便勾起了眾人心思——確實,今日之事絕非私怨,事關兩道,確實應該慎重。

焉知淡淡瞧向紀茗,正等說話,不知忽然聽到什麽,驀地默了片刻,而後唇邊隱約添了幾分放松之態,而後淡聲道:“你待如何?”

紀茗道:“景行宗乃仙道執道者,從前令雪樓與仙道達成仙魔商盟,是由景行宗代表仙道議盟。今日之事既事關仙魔兩道,若有景行宗出面,最是穩妥。”

眾人不由跟著道:“是是是,還是顏回尊思慮周到。”

童殊目光落回傅謹身上,帶著些不耐煩,掀起了眼皮。忽地,他腕上的奇楠手釧一緊,童殊眼睛驀地一睜,先是眸光裏閃出了欣喜之色,他凝眸望向手釧,那是景決送他之物,他以手輕輕撫之,不知想到什麽,耳尖上湧出可疑的紅色。

就在此時,突然想起了古重的鐘聲。

一聲、兩聲、三聲……七聲。

不同於甘苦寺晨鐘暮鼓的鐘聲,這時辰並非什麽特殊的時刻,不該有鐘響,這本已是古怪,而更叫人心驚的是——這鐘聲只有七響。

“九”乃至陽極數,“七”僅次之。

修真界若有人晉上人,凡有靈識的鐘便會自鳴九響;順而推之,七響便是意識著——此時,此刻,有人晉了悟道道,修真界多了一位真人!

甘苦寺山上離山下香市已逾十裏。此處僅焉知入了悟道境,能聽得百裏內的真人嘆息,是以在童殊通過奇楠手釧的信號得知景決已醒之前,焉知便聽到了那一聲嘆息。

此時焉知望向童殊,童殊感應到目光,轉眸而去,知道內情的兩人相視一笑。

在場之人卻是蒙在鼓裏,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一個個興致勃勃議論起來:“時隔五十餘年,仙道終於又晉了一位真人了!”

“是啊,這真是鼓舞人心!”

“只是不知是何門何派之人?”

眾人互相詢問著,一時熱火朝天,竟將方才之事全拋諸腦後,只可惜,在場已囊括仙道主要門派,一通問下來,竟是無一派認下。

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猜起來:

“莫不是散修?”

“散修大多靈石缺乏,且無系統經要,修行更為不易,這麽些年,出過幾個散修的真人?”

“也是。會不會是魔域又晉了一位魔王?畢竟魔王與真人相同境界。”

“不可能,若是魔域晉了魔王,魘門闕又怎會不知?陸殊便在這裏,你們看他毫無表態,想來是不知此事。”

“那麽,會是誰呢?”

好似回應他們的猜測,空中突然卷起一陣風,風中如有碎星劃過,隱有劍嘯。而後一道聲音響在眾人耳中:“陸殊乃與本使有婚約之人,凡他之事,本使做保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殊兒:“與你有婚約之人?直接說是未婚夫不是更省字?”

景決瞧了殊兒一眼,見殊兒笑靨如花,生生將“未婚妻”三字咽下喉去。

小歌:殊兒啊,你老攻還不是為了照顧你面子,你啊,還是不懂你五哥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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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要寫一段談戀愛,你們想看幾章談戀愛啊(姨母笑)?哈哈哈。

感謝上一章留評安慰鼓勵我的小天使們,我會加油的,畢竟書是我開的,筆在我手中,我這個親媽有義務將本書好好寫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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